除夕的暖流裹着年夜饭的余味，在客厅里荡漾。姑父突然变魔术般掏出一副未拆封的扑克，塑料薄膜在灯下闪着冷光。“守岁嘛，总得有点响声。”他说着，利落地撕开包装。那一声脆响，像解开了一个古老的封印。

崭新的扑克牌滑落桌面，硬挺得像一群初生的铁片。我试着洗牌，它们倔强地抵抗，边缘锋利如刀，发出“唰啦”的金属颤音。姑父笑了：“新牌都这样，带着工厂的脾气。”他接过牌，手腕轻抖，纸牌如瀑布倾泻，第一次在他指间驯服地弯曲。

祖父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，枯瘦的手突然按住那叠牌。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，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遥远的开关。“让我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
我们都愣住了。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，祖父再没碰过扑克。此刻，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开始洗牌。奇怪的是，新牌在他掌中突然变得柔顺，每一次交错都悄无声息，像深秋的落叶回归泥土。洗好的牌堆在桌上，整齐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“爷爷，您怎么做到的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
祖父的眼角漾开细密的波纹：“牌和人一样，年轻时都带刺。你姑父用力量压服它们，我用时间理解它们。”他抽出一张红心A，指尖轻抚牌面，“新牌的油墨味最冲，就像你们年轻人的锐气。但真正的好牌，要经过无数次洗切，边角磨圆了，才有了温度。”

他开始发牌，动作，动作缓慢如仪式。轮到表妹时，他特意挑了张梅花Q：“这姑娘心思细，像梅花。”发给姑父一张黑桃K：“当家的人，要有黑桃的担当。”轮到我，他顿了顿，抽出一张方片J：“读书人，该有方片的规整，也要有骑士的勇猛。”

我们握着各自命运般的牌，一时无人出声。表妹忽然说：“爷爷，您说的不是打牌的技巧。”

祖父笑了，露出稀疏的牙齿：“人生如牌局，但真正的输赢不在最后摊牌的时刻。而在你如何接过每一张牌，如何打出每一手牌，如何在摸到烂牌时依然坐直身体。”

夜渐深，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。我们继续打着不成章法的牌局，但手中的牌似乎真的有了生命——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纸片，而是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新牌锋利的边缘在传递中渐渐圆润，像被时光打磨的棱角。

零点钟声敲响时，祖父已经靠在轮椅上浅眠。那副扑克散在桌上，每一张都微微卷曲，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漫长的旅行。我收起它们，发现不过三个小时，牌角已从锐利变得温润。

我。

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成长，不过是新钞变旧钞的过程——不是价值的贬损，而是锋利的边缘在无数次的流转中，终于学会了不割伤握持的手。就像今夜，一副新牌在祖父手中完成了它的成人礼，而我们在扑克的大学里，领受了比赢牌更重要的秘密：所有的锋利终将圆融，所有的新牌终将变成老友，而真正的牌手，会在时间里学会与每一张牌温柔相处。